重温《兰香如故》，藏书楼那场戏让我看了多遍。第一次观看时，我便觉得方守一这个人物是一位好人，慈祥和蔼的老学者出现在两个小姑娘身边，看到她们在雪地里玩草棍，便心怀善意地上前帮忙。这样的情节在宅斗剧中屡见不鲜，往往是当主角遇险时，有贵人相助。然而，随着第二次观看的深入，我发现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。方守一本来已经在书楼外就要离去，可他却突然折回来，特意掏出袖子里那张名帖，让林锦岐见证他把名帖递给了许兰香。这并不是他一时心软，当中有着深思熟虑的计算。
方守一字方域，是栖霞书院的院长，备受尊崇的大儒。他与沈其翰是至交好友，而沈其翰正是许兰香的亲祖父，曾是一位大学士，最终因冤屈而满门抄斩。方守一曾向沈其翰请求教授蓍草占卜之术，但遭到了拒绝。这个细节的重要性在于，越是被拒绝的人总是记得更深刻。所以，方守一在赵家的藏书阁外看到一名三等丫鬟蹲在地上用枯枝起卦时，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沈家的占卜方式。古人讲究“大事则卜，小事则筮”，蓍草占卜一向是在高门大户中传承的，普通百姓是无法掌握的。显然，这位三等丫鬟并未接受过这种教导，她怎么可能随手捡起树枝就能占卜呢？再加上他和沈家交情深厚，近距离观察到许兰香的眉眼，似乎又勾起他对已故沈老太爷那一份记忆。
许兰香抛出了中孚卦，卦辞为“鸣鹤在阴，其子和之”。听到这个卦辞，方守一心中一定会有些震动，因为这就是沈其翰曾留下的暗号。方守一如果还无法认出来，那这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便白活了。能够认出之后，如何处理却才是真正考验人品的地方。方守一并没有主动相认，也没有喊出“你是沈家的丫头”这样的话，甚至没有流下感慨的泪水。他只是带着平和的心态，陪着那两个丫鬟玩了一会儿草卜，并轻描淡写地说：“林老太爷治家有方，府中的婢女都颇有慧根。”这一句话的深意何在？前半句意在告诉林锦岐，自己是观察到了丫鬟们的行为，她们对此并不知情，不必怀疑。而后半句则是在为林家留面子，称赞他们的治理之道，看在他的薄情面上，希望能留她们一条活路。虽然这看似是救人，但却巧妙地转化为对林家丫鬟的赞扬，意味深长。
方守一虽然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，却又折了回来。他本可以选择不再多做，但他在路上推演了后果，意识到如果就这么离去，林家随时会给理由将这两个丫鬟打发。他之前的善举便会化为泡影。所以，他决定再回去一次，将名帖交到许兰香手中，明确说“若日后来栖霞山，带着这张帖来书院找我”。这个折返回去的举动，不是出于一时的心软，而是源于他心中对责任的认知。他将“我看见了”变成了“我认下了”，这个徒弟的责任从此便落到了他肩上。这是出于温情，却又更像是给自己缠上了一条无形的责任链。名帖在林府中并不是一张普通的纸条，栖霞书院作为当时的科举预备场所，其院长的名帖意味着警示，告知所有人这姑娘显然非同一般，动她之前需三思而行。
而且方守一在岳母的寿宴上，再次当众夸奖许兰香。起初我认为这有些多余，但细想一番，递名帖的只有林锦岐看见，而宴会上当着众人表扬则是让所有人都知晓方守一曾看中这个丫鬟。赵家若想动她，则需要深思熟虑：动了方守一看中的人，是否会引发方守一的不满，甚至动摇更高层的利益。方守一虽然没有明言保护，但他已悄然把保护的意图传递给众人。
方守一之所以出手，其实更大的原因在于他认出了沈家的草卜方式。如果他不明白背后的人际关系，他所维护的又是什么呢？他捍卫的其实是与老友沈其翰的约定，是一种对沈家遗留的承诺。尽管方守一未必知道眼前的丫鬟就是沈嘉兰，但他知道草卜这门技艺是沈家传承的，许兰香和沈家一定有所关系。如此理由便足以让他折回去递上那张名帖。最深层的私心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明了，沈其翰拒绝教导他草卜，而如今他的孙女通过占卜将他引来。将名帖递给兰香，等于在无意间弥补了当年未能教授草卜的遗憾。
